提籃還去採藤花――追念圓真法師
 

鄭邦鎮

 

 


  2019 年元月12日的晚上,我依約定回來妙心寺做了一場題為〈從舊金山和約看臺灣未來〉的演講。前來參加的聽眾,十分踴躍,有信眾、社區民眾、教育界校長教師、天主教修女、臺灣建國運動領袖、新公民議會的年輕人,雖說是滿座,但我留意的是,我們剛舉行過圓真法師的告別式,我意識到這次真師父不會來,果然真師父沒有來。多年以來,第一次覺得眼中有個缺口。
  傳道法師示寂後,我們卻更常回來妙心寺,像是親情的召喚。特別是祥師父為了社區巷道是否會從文教大樓門前開路而焦慮那次,我們敦請了都發局長吳欣修、永康市長李坤煌前來指導、實勘,加上佛教百科的董事吳老師,我們全都動起來。
當然,通常話題總是輕鬆柔軟的多,場景總是在齋房和茶桌,依循從前道師父的舊制。
  我們相聚的話題仍然四面八方,順口流轉,一如道師父在時。我們談到印順導師、玖公、道師父、燈師父、文協年代、228、白堊地質、藝術文化、蕭瓊瑞、吳錦發、陳玉峯、林政華、王寶星、林朝成、陳玉女⋯⋯各賢達,或佛教百科、成人教育、電影欣賞、人間佛教⋯⋯,總是行雲流水,生動活潑。我仍然坐在昔時道師父原位的鄰座,面向門外「莊嚴三寶地,接引十方人」的楹聯;轉頭舉目右手邊,就是「門外拾些枯落木,輕敲石火煮羹湯」的詩牆,那是真師父很有心得的禪詩。不過,那些光景,已變成我們圍著圓桌在對話,道師父應已是「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了!
  最奇的是,真師父的天真。
  真師父不但偶爾從 Line 轉傳一些養生健身要領的訊息,而且在寺裡莊嚴清淨的齋供絮語中,還常常冒出兩個小話題,一是指出桌上菜色的醫療保健特質,所以我常笑她,妳是在吃飯,還是在吃藥?另一是真師父每次都公開問我:「老師,齋房都為你準備好了,你什麼時候可以搬來寺堙y關起來』,寫文章,寫回憶錄?你口述錄音,我來張羅整理成文字!」



  1992年起,我跟妙心寺、傳道法師結了緣,當時雖尚無文教大樓,也已多次在大殿演講授課。
  漸漸地我聽到姝貞想要出家的消息,我從未勸阻或插嘴,我知道那不是旁人能說嘴的事理,尤其我絕無此能耐。四十年前,有一學妹兼同事,年輕單身,就決心出家,父母不捨,再三央我出面勸阻。然而佛理是無漏學,太深了,真的能感召有緣人。勸了兩次,卻說我也略具慧根,差點兒換成我這帶眷的有漏俗家眾受召喚,也隨之去出家!
  不過後來聽到姝貞攻入高師大「國文系」博士班時,我很高興,我說,那我們是「同一國」的了!後來我自然常常關心她的學業進展和論文進度的狀況。
  2015年元月11日,傳道法師示寂的告別式場上,貼著大大的告示牌,上書「妙心寺方丈傳道向大眾告假」,令人不禁莞爾一笑,因為那也很符合道師父的幽默!
  當天我們才知道圓真法師已先兩日圓頂,揮別「呂姝貞」時代,達成長年發心出家的宏願。一時乍見,內人以母親般的情懷而不捨,我卻以得沾法喜的心意而歡欣。
  我常說我是「論文修理匠」。從前我承乏大學相關文學系所主任有年,了解學術行政,也深知研究生在年齡、家庭及面對學位論文諸多壓力時的困境,以及想要克服時的兩難與必須抉擇的輕重緩急。我不但盡心盡力以多方良性壓力成功「修理」許多幾乎半途而廢甚或功敗垂成的學位論文,最後總能依限終底於成。我認為那不只是完成學位或研究成果的意義,那更是在人生道上,如何正向迎接階段性挑戰的態度問題,可以影響一個人此後的任事態度,而且更會影響國家社會整體人才品格培育的風氣。
  有幾次,我聽到真師父工作上以及課業上的泥淖和淹煎,我想起十年前在臺灣文學館時寫過一封給館員的公開信:〈趁少年,念研究所要猛!〉,我貼寄給她。全文如下:
  
各位伙伴:平安!
  大學快要開學了,我謹此代表全館,祝福並關心所有正在念大學或研究所的同仁,尤其讀研究所,不論碩士博士,因為要寫論文,攻學位,畢竟是更辛苦的事,但也是更幸運的事。
  大學跟研究所的學制,與中小學不同,進修年限的規定,具有比較多的彈性,但也因此往往使得一些人左顧右盼,依違蹉跎,變得像《伊索寓言》裡那隻決定不下該先吃哪堆稻草才好的驢子,因為一再猶豫,終至餓死也還沒拿定主意,而使得進修速度慢的人,在後來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甚至終於還是沒有完成學位,不但白忙一場,更錯失種種美好的機會。
  自責,無人責備的懊悔,是一生獨自承受的痛苦。我除了私下跟幾個人提過之外,其實常常掛在心裡,放不下、忘不了必須跟館內伙伴由衷地提示這種關懷。
  我在系主任、所長的崗位上、經驗上,嚴酷地催逼過不少面對進修太久,進退維谷的研究生,協助他們突破盲點,完成論文,事後他們都覺得受用和感激,讓我覺得做了對的事。但是,如今我不是系主任、所長,我是館長,所以我不是以過來人或老師立場說話,而是必須站在館務立場,因為要維持的不再只是進修中人員的權益或前途,而是全館甚至全方位的觀顧。所以,我提醒大家以下各點:
  一、機會難得,名額有限,趕快念趕快完成學位,迎向自己的新境界,同時也儘快騰出名額來給其他館員,因為別人也等著想要這樣的機會。
  二、不論是誰,現在總比將來更年輕,做「學問」是一生的事,可以平平做,日日做;但念研究所則要猛要堅,因為那是「學位」的事,對自己、家人和社群,都有責任,都是越快越好。
  三、至少,必須快快修完學分,通過「候選人」資格,達到寫論文的階段,學位才更可望,一切才是道理。
  四、從前,我自己,碩士、博士都念得太久,雖未佔公職,但於己於家,仍覺愧悔良久,值得提出奉勸後人借鑑。
  以上,總是我無限的祝福,再三的叮嚀。願各位有緣進修中的當事人,能深刻體察我的用心,和全館伙伴的關心。

邦鎮 2009.9.8 於館內 20:30

  我是2015年元月27日下半夜用電郵寄發給真師父的,不料第二天午後就收到她的回信:


教授尊鑒:
  真的是太高明了。令人敬佩。
  Yes, Sir.
  圓真謹遵教誨。
  今年5月資格考,如果通過,就可以算是博士候選人了。
  資格考後,將繼續撰寫博士論文。
  我之前及這學期已發表兩篇關於博論主題的文章,加起來也有5萬多字。所以等資格考後,再安心處理。
  再次感謝 教授的提醒,現在總比將來年輕!
   敬祝
  吉祥如意
  PS. 並請代向 師母問候,感謝 師母的關心。

生 圓真 敬上 元月28日

  她的回信,證明了那封信仍然產生良性的指引與激勵,讓我大感奮慰。事實上我還有幾次應邀回來寺裡代表頒獎給中小學生母語演講比賽和大學研究生佛學論文比賽的年度優勝者,其中就不止一次欣見真師父及其他研究生上台領獎!


  我一向珍視資料,包括公文書、剪報、通訊、日記、札記、教學日誌。對於一個訊息窗口無預警的消失,總覺得失落和扼腕。
  兩年前,我的 FB 突然無端被鎖而不自知。有朋友告訴我,最後的訊息是因為有人談論我在其他場合的發言,為了搶救母語,我倡議將來應該立法實施「會母語的孩子才能入學」的制度,以便讓母語與族群文化的傳習,先於學校教室,而成為親子家庭的責任,與世界各國一樣。這個論點引起反對者反彈,最後是我的 FB 被檢舉而被鎖帳號。我認為這個過程和結果太不合情理,所以憤懣難平。真師父了解後,只在 Line 回我一句:「世間無常,國土危脆。」
  有一陣子,一反常態,全無真師父的消息。後來才知道她換了手機斷了聯線,只好重新建立。這次我比較平靜,只是仍然覺得失落,因為「釣不著的魚較大尾」,不確定的損失總覺得是很大的損失。
  最近,我的手機故障,所有的幾千個 Line 帳戶全斷,累積的資訊,一夕歸零。我沒有和真師父說,因為她已不在了。我想她若知道,應該會提示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吧。因為她總是用「減法」教我一些道理。所以我心痛了幾天,就坦然面對了。我寫成一小段話,回應給來訊的朋友、學生:
  各位朋友,邦鎮因手機故障,無預警中斷功能,送修多日剛取回,雖回復功能,但舊訊資料已全不見。遺憾、扼腕!
  我已停止傷懷,振作起來,換個心情:往事只能回味。

邦鎮 合十 2019.3.13 湯德章紀念日

  去年我們聽到她病倒的消息,雖然掛念,總先顧全她的方便。古人:「問安,問侍者,不問病者。問病者,非所以安之也。」所以沒有造訪探望她。
  一年來,先是真師父養病,接著真師父安息,齋供時雖然仍由我擔起「摃板」大任,但已聽不到她的朗朗誇獎,說我的摃板功夫,恰到好處。只是我漸漸了解,以前真師父常陪我細究的齋房牆上詩文四屏,原來是傳道法師心愛的珍藏,傳寺的家法。那是南宋高僧如淨禪師1163∼1228的《山居詩》,是十二首七絕的集錦,是清末民初福建御史江春霖進士(1855∼1918)所書。傳道法師早歲從獅頭山捧回,修復重裱,藏之寺中,朝夕諷誦,並且為寺眾吟唱錄音,細加講授者。
  在此恭錄《山居詩》內容七絕十二首如下,以見從道師父至真師父茶禪一味的師承:
1
自從風穴透禪關,洞徹心源絕妄攀。
惟有烏藤為我伴,隱居京北小揚山。
2
晚年遯世入山中,瀟灑襟懷更不同。
任爾榮華名利勝,惟吾獨樂守清窮。
3
隱居茅屋兩三間,四面團團盡是山。
長掩柴扉塵事少,看來誰似老僧閒。
4
東昇紅日照青苔,茅屋柴扉尚未開。
非是僧家貪睡穩,因無塵念意舒哉。
5
紙牕茅榻槿籬笆,砂銚泥爐烹埜茶。
逸興高吟詩幾首,提籃還去採藤花。
6
衲被蒙頭懶去參,山風偏透草茅庵。
任他錦帳羅幃好,怎似僧家半日閒。
7
山房寂坐更風涼,腹媊悸齬蚺U床。
門外拾些枯落木,輕敲石火煮羹湯。
8
徑行徐步下崖梯,落葉溪邊印虎蹏。
貪玩綠蔭花似錦,回頭不覺日沈西。
9
長年任運意無思,世念何曾有一釐。
取物忘歸隨處臥,旁人笑指我愚癡。
10
白雲深處野僧家,潜跡離塵遠世華。
無事打眠三五度,餘工還去採山茶。
11
頓脫塵緣隱碧峰,不尋外護過殘冬。
飢來野芋和雲煮,飽後無為睡更濃。
12
深處山齋數十春,孤身惟有樹為隣。
野猿麋鹿長來往,不見遊人覓問津。

  這是妙心寺的珍藏,道師父所愛,祥、昇、善、真師父所受,而真師父在寺裡職分之外,所以能肩扛學業加病痛的熬煉,卻仍能和顏悅色待人接物,原來就是如淨禪師《山居詩》與傳道法師一脈傳習的涵養,而如今也成了我們所沐所濡的陶養了。


  真師父放下一切的負軛,歸於彌勒兜率淨土,妙心寺少了她,各法師同道應該都因而擔待得更重更艱困的吧。傳燈法師雖遠在深山,也是「只有遠傳,沒有距離」。真師父的行住坐臥,令我想起充滿禪意的日本老歌〈柔〉,而眼見信眾、志工們,也更加奮起了。
  我們實在很難確認人生的進階和駐足的小站,最近真師父的師弟圓福法師安慰大家:「佛常講一切無常,我們也是無常,無常代表著可改變性、希望性,所以意義並非消極。」
  文學博士天真的圓真法師走了,我感應著文學、禪佛、妙心寺,甚至有如兄妹般的多種情誼,總是處處追念她。
  我們不知道呂姝貞的「出家」像是「嫁到遠方」,還是圓真法師的「捨報遠行」算是「嫁到遠方」。臺南佳里的鹽分地帶文學家郭水潭(1908∼1995)有一首詩1930〈廣闊的海――給出嫁的妹妹〉:
妹妹 你要嫁去的地方是
白色鹽田 接著藍海
在那廣闊的中央突出
羅列的赤裸小港街
那邊 露出來的
家家的 屋頂上
鴿子和麻雀都看不見
那邊 有鹽分的
乾巴巴的 土地上
沒有森林 也沒有竹叢
然而那邊的海濱都有
美麗的貝殼像花散亂著
那邊 有歷史的港口
豎立著紅色戎克的帆柱林
那邊 所有的巷道
都刻有粗暴的腳印
驚奇那些粗暴的風景
耐著 廣闊有變化的生活
還有露出的屋頂 紅戎克帆柱
日日同樣吼叫的季節風
妹妹 你小小的胸脯
想必會受傷吧
那時 你必會
想到故鄉的許多事
在夏夜納涼著吃龍眼
聽父親常自誇門第高貴的話
曾經 純樸溫柔地羨慕著
在榕樹下搖籃裡背唱母親的催眠曲
同年的女孩子們 在院子裡玩跳
常在月夜玉蘭花翳下捉迷藏
妹妹 想把那些遺忘而嫁出去
你的夢 太美了
然而很懂事的
善良的海邊的丈夫
會特別愛護你
會給你聽聽新土地的傳說吧
天晴 無風的日子
會溫柔地 牽著你的手
讓你撿起海邊美麗的貝殼
佇立在那潔淨的海灘
你就會知道比陸地
多麼廣闊的海


  紅塵裡,詩人面對必然的離別,寄望著開創的未知;有著非常坦然的隱憂,卻雜揉著含蓄而深刻的兄妹之情,有慰勉,有祝福,有期待。
  現代詩人鄭烱明醫師的新作《死亡的思考》堙A則有著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的灑脫。他寫:
當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心存感激
不管活著的時候經歷多少痛苦和歡樂
你終於獲得真正的安息

小津安二郎的墓碑
只刻了一個「無」字
托爾斯泰無墓碑的長眠之地
盛開著不知名的紅白花朶

我的死亡的印記
只是幾冊薄薄的詩集
被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沾惹一些塵埃而已


  不過,紅塵堣]有莊嚴的功課。電影《星際大戰》的莉亞公主(嘉莉費雪)的名言:「將妳不堪的身心,化成作品!」真師父的最後身影,正是如此,她度一切苦厄,完成文學博士論文!
  真師父最常提問的句子是:「老師,你何日要來駐寺,關起來,寫回憶錄?」想起真師父,不但自然想起郭水潭和鄭烱明的詩篇,我更直摘《山居詩》十二之五的末句「提籃還去採藤花」,來追念,來寄望她。
  思念不盡,𧫴化做兩句作結:
望眼遲來居靜寺,
提籃還去採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