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精進與正方便」

 ──與傳道法師對話錄之六

 

邱敏捷


  今天(
201211日)我與文樹同師父一起參觀將軍鄉的「方圓美術館」,拜訪旅居法國今返學甲的書畫家李伯元老師,也順道參觀善化慶安宮「沈光文紀念館」。

  一路上,師父先與我們分享昨晚《成佛之道》之上課內容。他說:「印老把『
易行道』的討論放在『精進度』是很巧妙的。易行道是種方便,是種迂迴,但都導向成佛為目標。」

  以前師父也提到:「八正道中的『正精進』,嚴格地說應是『正方便』才是。正精進不太恰當。」

  言下之意,「正精進」是正確精純的勇猛用功;而「正方便」則是正確、方便善巧的調適。修行不只需要精進用功而已,還要契理契機,無論三學、八正道、六度、四攝等,都應隨時調適,使其均衡發展才行,所以正確、方便善巧的調適,在成佛的道路上更形重要。

  光是認真用功而沒有方便善巧的調適,往往容易顧此失彼:或重戒定而輕慧學
,或重慧學而忽戒定,或重三學而少悲、忍等,在某種瓶頸底下,對修行會喪失信心而退轉。

  在師父的引導下,我們先到「方圓美術館」。這是過去將軍老鄉長、老醫生張清舞(
1905-1994)的故居「遂園」;書房中保留不少他讀過的書籍,以及用日文、中文與英文記錄的文字資料,字跡端正、優美,可以想見是位「精進」有為的仁者

  這棟六十幾年的老建築,非常有特色,四合院的設計,加上巴洛克的拱形門,別有風味;庭院林林種種的巧思,令人贊歎。

  現在正展示顏聖哲的水墨畫,以及其他作品。師父對其中的「玉山」畫作,印象特別深刻,這幅畫作也是這位畫家的代表作之一。師父常常說:「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其畫亦然。所以修養如何,都可以從畫作中見真章。」言下之意,繪畫不只是技巧的問題而已。

  其他參展的作品中有一尊觀音的雕塑,師父藉機提到:「判斷觀音像的要素有三,一是楊柳枝,二是淨瓶,三是頭頂上的阿彌陀佛像。三者只要具有其中一樣,那就是觀音菩薩像;而菩薩的面容都是一樣的,都修四弘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而成,其他的『別願』都是因應不同時代或不同地域的需要而來,如藥師佛的十二大願就是。」

  我們拜訪了李伯元書畫家,李老師提到了書畫家與修養的問題。他說:「國內的美術教育太狹隘了,以前在美術系受教育時,與師長的想法常常不一樣,而不被接受。」

  李老師又說:「書畫不只是技巧的問題,還在於內容。這個內容就是如何把您感受到的表達出來。然對於世間的名與利,如果沒有超越,技巧再純熟、再老練,還是無法脫俗,作品也無法提升到另一境界。這堶惘釣リ艀a工夫。」這個心地工夫是什麼,我與文樹期待來日與他進一步再請益一番。

  他又說:「我喜歡藉著旅遊增廣見聞,這對我創作很重要。」我接著說:「我也喜歡到處看看,但是文樹常常說:『近現代德國偉大哲學家康德(
1724-1804)一輩子沒有離開過他的家鄉哥尼斯堡(小鎮)。』」師父馬上下一轉語:「不要只向一個人學習。」我猛然一覺,師父回應得真貼切。

  我們四個人一來一往,對話中充滿機鋒。

  師父特別解說李老師掛在牆壁上的一幅人物畫作:兩個人的五官與輪廓不甚清晰,表情是憂愁中帶點頹喪,手上還拿著透明的玻璃酒杯。在略為暗沈的色調中,尤顯孤寂與落寞。

  李老師接著說:「那時候人在紐約,心情相當鬱悶,畫了這幅畫,朋友說:『
這幅畫這麼沉悶,即使要送我,我也不要。』文學是苦悶的象徵,藝術也是如此。

  我對他用油畫創作國畫風格的畫作特別感興趣。他說:「那是
1976年的作品。過去在學期間,被認為不會畫國畫,成績都是零分。」這種使用不同媒材創作的國畫,實有不同的味道。

  李老師又用繪畫的技巧創作不少書法作品,甚至直接運用油畫筆書寫。這些作品的字體結構與整體佈局,實在是充滿趣味、童心,予人質樸之美。

  師父說:「很難得,年逾古稀還保有赤子之心,沒有名利染習,再加上人文素養,所以作品脫俗,很有藝術卓創!」我也知道他的字很有特色,與傳統「寫出來
」的不一樣的,是學不來的,那是「畫出來」的。

  他很大方地送了文樹與我一幅大字:「不二。」小幅的作品有「不二」、「童心」、「入流亡所」、「鳥鳴山更幽」與「放四海納百川」。李老師說,他極喜歡佛教無彼此分別或對立的「不二法門」。

  書畫家李伯元,藉著書法與繪畫,反映、表達他的人生感受與世界觀,他的書法創作都用來結緣,不是謀利之用。這是他的「精進」之道,值得敬佩。

  在回程的路上,我們繞道善化,參觀「臺灣文獻初祖」沈光文(
1612-1688)的 紀念館。紀念館雖小但頗富歷史文化意義。師父也說道:「我們這個民族對於文物不是很重視。」這是他有感而發;別人忽略的事,他隨緣隨力地做:致力於文物的保存,也算是一種平衡、一種「正方便」。

  對於沈光文最後選擇到大崗山出家修行,我也很好奇。過去聆聽前教育部長杜正勝院士講授「臺灣文史專題研究」課程時,曾讀過他的詩作,如〈普陀幻住庵〉
:「磬音飄出半林間,中有茅庵隱白雲。幾樹秋聲虛檻度,數竿清影碧窗分。閒僧煮茗能留客,野鳥吟松獨遠群。此日已將塵世隔,逃禪漫學誦經文。」

  這首詩描寫在白雲與叢林中的茅庵,飄出悅耳的磬音。歲月年年而逝,窗外翠竹清影分明。似閒雲的僧人煮茶與客論道,野鳥獨自在松間鳴吟。在這與世隔絕的世外林間,禪修外亦寄身於佛典義學之中。這也是沈光文對自己人生的一種「精進
」,逃禪學道,體證另一種生命。

  我們一路「說長道短」,總算「精進」了一天,尤其是師父總是樂於分享他的人生經驗與智慧。平時喜歡在書堆找樂趣的文樹,也覺得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