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經》之詮釋

 ──與傳道法師對話錄之七

 

邱敏捷


  今年(2012)藍吉富教授繼去年講說《法華經》之後,還要為我們講授《維摩詰經》(
Vimalakirti-nirdeZa-sUtra)。前幾天,我與文樹也參與了這個盛會。

  實在是很難得的因緣,年近七十的藍老師這麼發心從臺北下來,持續要為妙心寺的信眾講經說法,以他四十多年來在佛教學術研究的基礎上,回過頭來再扣緊佛經的信仰、智慧與實踐,意義非凡!尤其藍老師講論、表演俱佳,又時而調侃自己 ,幽默性十足,信眾聞法,歡喜不已。

  這可說是妙心寺的一大事因緣。這也讓我想起以前閱讀《維摩詰經》與僧肇《注維摩詰經》時,有關大小乘在「滅盡定」與「觀境」上的表現,師父曾經指點過的一些觀念。

  《維摩詰經》是部大乘經典,討論有關大小乘在教義與修行境界如何不同──所謂「大小之辯」的經典。《莊子.逍遙遊》中「鯤鵬」與「蜩與學鳩」之對比描述,一則追求自在逍遙的境界,一則安於現狀之自足,為莊學中的「大小之辯」。當然,這兩者的討論內容有別。

  佛教經籍中充分論辯大小乘之經典,莫過於《維摩詰經》。該書之主角是「維摩詰居士」,小乘聲聞行者的代表為釋迦佛身邊的弟子,如舍利弗、目犍連等。

  對於大小乘在「滅盡定」功夫上的不同,維摩詰居士對舍利弗的指點,在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第三》載: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舍利弗,不必是坐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於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是為宴坐。」(《大正藏》第14冊,頁539下)

這堜珨〞滿u不於三界現身意」,是謂已常在定中,不用作意於出定、入定;而「 滅盡定者,身、口、意行滅,不捨壽命,不離於暖。諸根不壞,身命相屬。」(《 雜阿含經》卷二十一,《大正藏》第2冊,頁150中)滅盡定不同於死亡之捨壽、離暖、諸根壞盡。

  維摩詰居士主要闡述小乘聲聞行者入於「滅盡定」則著於定,大乘菩薩行者於「滅盡定」中,還是可以「現諸威儀」,悲濟眾生。

  對於這段經文,僧肇《注維摩詰經》卷二云:

  
小乘入滅盡定則形猶枯木,無運用之能。大士入實相定,心智永滅,而形充八極,順機而作,應會無方,舉動進止,不捨威儀,其為宴坐也亦以極矣。(《大正藏》第38冊,頁344下)

也就是說,同樣是入於「滅盡定」,但小乘聲聞行者形同枯木、灰身滅智,而大乘菩薩行者還可以發揮度化眾生的功用。

  師父補充道:

 「滅盡定」是無漏之無心定,為二乘之身證、俱解脫聖者與地上菩薩所修得,有別於外道之「無想定」。此在於闡述大小乘於滅盡定之表現有所不同,小乘入於「 滅盡定」,常誤以為已證實際,已達究竟,會生起入涅槃而不思度生之想。而六地菩薩「現前地」,能在智證緣起法空性時,徹達幻有即空(常寂),空即幻有(常悲念眾生)的不二中道,故能在「滅盡定」中,從智興悲,悲濟眾生而空有無礙。

  師父的詮釋,與印順導師的論點一致。六地菩薩「現前地」,在滅盡定中一樣能常寂常悲念眾生。印順導師《成佛之道》云:

  
菩薩「住」於「滅」盡「定」中。滅盡定是最勝的定,有漏的心識,都因定力而不起。如二乘聖者入滅盡定,就以為證於實際,生起入涅槃的意想。《楞伽經》說小乘的醉三昧酒,也就是入滅盡定。所以《般若經》中,佛勸菩薩們,如悲願力不充,不要入滅盡定,免墮小乘。但到了六地菩薩,在般若慧,大悲願的資持下,能入滅盡定,而且於定中現證法性。那時,「佛法皆現」前,了了明「見」,所以叫現前地。……所以六地菩薩,能「常寂」,又能常「常悲念」眾生。常寂是般若的現證,所以這是大悲、般若不二,為大乘的不共勝法。(頁406–407)

可以說,大乘菩薩行者,發菩提心,到達「現前地」雖入涅槃仍能悲濟眾生。

  修定而不著於定,主要還在於發心的不同;菩薩道長長久久,故不著於醉酒三昧,故悲濟無量。

  再者,在教導眾生方面,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第三》云:

  
佛告富樓那彌多羅尼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富樓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大林中在一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富樓那,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大正藏》第14冊,頁540下)

維摩詰居士認為,在為眾生說法的過程中,要先了解眾生的根性,如此說法才能「
契理」又「契機」。如師父所說:「契理是『目標』,契機是『方便』,所謂『開權顯實』即是。」而如何開,如何顯,還在於對眾生根性、程度的了解,才能循循善誘。

  關於該段經文,僧肇《注維摩詰經》卷三云:

  
大乘自法身以上得無礙真心,心智寂然,未嘗不定。以心常定,故能萬事普照,不假推求,然後知也。小乘心有限礙,又不能常定,凡所觀察,在定則見,出定不見。且聲聞定力深者,見眾生根極八萬劫耳;定力淺者,身數而已。大士所見,見及無窮。(《大正藏》第38冊,頁352下–353上)

僧肇指出小乘聲聞行者觀境與能力都有限;大乘菩薩行者廣觀一切,故能通而無礙 ,教化眾生。

  針對上面僧肇注文所言大小乘「觀境」的差別,師父參考印順導師《成佛之道》的觀點指出:

  
大小乘者,所觀之境有所不同。小乘近取諸身,觀人無我而開悟解脫,然未進觀法無我;大乘既觀法無我,又觀人無我;亦即先廣觀一切法無自性──法無我,又反觀由 無自性之法所聚合的身心,也必然無自性──人無我而解脫。觀境之大小,影響其悲智之大小。

大乘菩薩行者所觀境遠超過小乘聲聞行者,在化導眾生中學到豐富的經驗,有「後得智」,故時能應病與藥。

  又者,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第三》載: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迦旃延!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迦旃延!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法本不然,今則無滅,是寂滅義。」(《大正藏》第14冊,頁541上)

此「法本不然」,即「法本不生」、「法本無熾然之生死」;「今則無滅」,即「 今則不滅」,故「不生不滅」,「是寂滅義」。維摩詰對迦旃延闡述大乘對於無常 、苦、空、無我的立場和主張。

  對於此段經文「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等句,僧肇《注維摩詰經》卷三云:

 
小乘觀法緣起,內無真主為空義,雖能觀空,而於空未能都泯,故不究竟。大乘在有不有,在空不空,理無不極,所以究竟空義也。……小乘以封我為累,故尊於無我。無我既尊,則於我為二。大乘是非齊旨,二者不殊,為無我義也。(《大正藏》第38冊,頁354中)

此文所謂「小乘以封我為累」,以及「大乘是非齊旨」,乃受《莊子》之影響。僧肇以為小乘聲聞行者,畫地自限,只觀自身,不能廣觀其他一切;故「封我」,即說小乘聲聞行者受限於觀我空,未能廣觀一切法也空。

  此「封」有「界域」、「分別」之意。《莊子•齊物論》云:「其次,以為有物,而未始有封也。」「夫道未始有封。」唐•吉藏《中觀論疏》:「以封執小乘自謂究竟。」(《大正藏》第42冊,頁3上),以及「以封執小乘障隔大道,故須破小而明於大。」(同上,頁8上)這些「封」字都有「界域」或「分別」的意思。

  對於大小乘觀境的差別,師父疏解:

  
小乘觀人無我而開悟解脫,然未進廣觀諸法無我,故所觀境有限;大乘觀己又廣觀一切法,得究竟空義,故有而不有,空而不空,幻有即空,空即幻有的不二平等。

菩薩廣觀一切如幻如化,「名」之於「義」亦然,故一切平等不二。

  對於佛法空義充分把握,再加上廣學多聞,在觀機逗教方面,師父有很深的體會與經驗。

  在某個機緣下,師父輔導一位素昧平生的信眾。師父不用念佛、持咒,無預設任何立場,沒有任何標籤與框架;在空的觀照之下,心如一面明鏡,照見一切。

  透過對話,在言語中一來一往、抽絲剝繭,深入內在心理層面,讓對方了解自己的問題所在,既點又撥,又適時的下一轉語;兩人之間的對談,宛如熟識已久的老友,清楚明然。

  師父輕而易舉的化解了對方長久以來累積的心理障礙與無明,不再嫁禍於鬼神 ,而是反觀自身,了解自己,從自身的問題下手。

  眾生心種種,故病種種,所謂心生病來將心醫。妙心寺信眾人來人往,什麼根機,什麼習氣,參多了,見多了,廣觀眾生的病也多了,功夫自然到家。我也因為這樣的機緣,上了寶貴的一課。

  對於習氣的問題,師父總是觀察入微。我說:「習氣一片。」師父說:「不對 ,是鋪天蓋地。」

  我們往往受到習氣的牽制,內心想法與實際表現不一;或碰到事情時,自我防衛機制就出來,無法真正地、自然地勇於改進;夜深人靜時,仔細反思,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實在好氣又好笑。

  前幾天,為了一點事,與別人有了爭執。其實,對方的要求是對的,自己也早 想表達謝意。可是,談論起來,自我保護的念頭又來了,無法「順水推舟」,還「 據理力爭」,實在是習氣作祟。

  師父常能隨時調整自己,面對自己的習氣也勇於去除,在應對進退中恰到好處 。當然,在這過程中還要具足專注力與覺察力,隨時提醒自己遠離貪、瞋、癡。

  師父喜歡廣學多聞,學無厭足,所觀之境大,不與社會生活脫節,不只在佛法內典上下工夫,對於文物、書畫藝術都很投入;深入佛理,講經說法是他的本分;收藏文物是為了歷史文化的延續;書畫藝術是為了調柔自己的生性,提升自己對於美的涵養,不是為了成為藝術家或收藏家。

  他深入佛理,又閱人無數,故在度化眾生方面,了知時節因緣,打破傳統框架,甚而前往教化,展現他悲濟眾生的方便善巧。這就是菩薩道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