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古蹟與傳道法師對話錄之十

邱敏捷

 

    這個行程安排得有點倉促,原約定的朋友瓊安不能來,為了趕在陳玉峯教授《蘇府王爺──台灣素民史之一例》的演講前,臨時邀了師父來一趟臺灣歷史與宗教探訪之旅,一窺沉澱近四百年的古蹟──陳永華(1634–1680)墳墓、明朝來臺媽祖神像。
在陳教授出版該書之前,師父就推薦讀讀李岳勳老前輩《禪在臺灣》、《魍港媽祖》二作。心堛瑭慼A還未釐清。
    十一點出門,確實晚了,我們開往六甲的方向。
    我說:「師父,我們今天會到赤山巖哦!」師父劈頭就說:「您說的臺語,跟我說的國語差不多。『赤』,臺語文讀音是Chhek(冊),地名語音讀作Chhiah(刺)。」震撼一下也好。
師父說:「我們先到妙音講堂,探望腿部剛開完刀的深悟法師。」路旁有間水果店,停了下來,買了幾個奇異果與李子。
    師父說:「這店水果賣得比較貴,結個緣就好,不必多買。」一路上,師父說他請妙音講堂準備了豆芽麵。妙音講堂的信徒做的,在市場內賣。
我們不知師父為何要請對方準備豆芽麵?豆芽麵是什麼?我也沒問。鄉間小路,轉了好幾個彎,一間佛寺豁然應現在眼前──妙音講堂,幽靜、莊嚴,似曾相識,原來是幾年前曾與師父到訪過。
    師父帶了陳教授的《蘇府王爺:台灣素民史之一例》、《印土苦旅》給深悟法師拜讀,他說:「前者是四百年來,臺灣媽祖、王爺信仰的大解密;後者兼具佛教史與佛教思想,值得一讀再讀。」心想:「陳教授這幾年從人類學入手,成果確實很不一樣。不管是臺灣,是印度,他都獨具隻眼,從不同研究觀點,提供其研究成果。」
    深悟法師剛動過手術,行動有些不便,然已請信徒備妥午餐。豆芽麵,就是豆芽加麵,添些調味,清涼、爽口,是六甲的名菜。這些瘦瘦的豆芽,是健康的食物。
    師父說:「有信徒問啦!怎麼辦!很多東西不能吃。我說:『不吃,早早餓死;吃了,慢慢病死。』」心想:「哈哈!師父懂得逆向思考,答案總是不尋常,也搏君一笑。」
    飯後要拜訪陳永華墳墓。深悟法師請來住家臨近陳永華墳墓的信徒──莊先生,帶路。
    師父說:「臺南住這麼久了,不知還有陳永華墳墓。」我答道:「以前,您僅提到臺南孔廟旁的陳永華紀念館。」
    從前跟隨杜前部長正勝修讀有關「臺灣史」的課程,對臺灣的歷史古蹟,產生興趣。這部分是過去授教史的一大缺口,需要彌補起來。
    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而生於斯,長於斯,居之久矣,不知其史可乎?
    努力填填,補補,做個認識臺灣的臺灣人。
    師父安排先到赤山龍湖巖禪寺,這個地方與陳永華有關。
    首先,寺門的那副對聯:「龍虎列青峰明室遺臣占地脈,湖山分赤縣普陀老佛著靈光。」
    師父說:「對聯上清楚寫者『明室遺臣』,指的就是陳永華等。」心想:「明鄭時代的遺跡,原來這媮晹部C」
    繞了一點路,車子快速飛奔而過,師父叫停車。更重要的另一幅對聯,赫然就在路邊,沒人指引,可能就呼嘯而過,遍尋不著。那對聯是:「赤峯頭上有一人,山雲隱藏至於今。」
    師父說:「這一人指的是,陳永華。他『裝死』,到這來策劃反清復明。」心想:「斷裂的歷史痕跡,常需要用想像去連結。」
    這一路,順道往烏山頭去,又是另一個收穫。
    八田與一(1889–1942),與附近的八田路、烏山頭水庫,是聯結一起的。不僅如此,八田與一本人,是過去的臺南農校(現今南大附中)的籌備人。
    出生在日本古都金澤市的八田與一,與鈴木大拙(1869–1966)同一個故鄉,他成就了臺灣嘉南農田水利工程。
    這一年,與八田與一特別有緣,流連於其金澤市的故居,紀念他的「與一路」,憑弔這位不陌生的歷史人物。
    烏山頭水庫旁的銅像,八田與一的衣冠塚,與他夫人外代樹的墳墓,訴說了他們的故事。
    市政府斥資一億左右修復的四棟日本宿舍──八田與一與工程師,營造出日本建築風味,讓我聯想南大附中校門口前、中山南路旁那雷同的四棟日本式教師宿舍。
    校友回來訴說,早期南農的土木科,當時是一流的師資、一流的學生。帶路的莊先生,好巧,也是南農的校友。
    在莊先生引導下,加上路邊指標「陳永華公墓」,很順利地到了陳永華墳墓──衣冠塚。陳玉峯教授架構《蘇府王爺──台灣素民史之一例》一書的大背景──明鄭時期的臺灣,而陳永華是一重要角色。
    臺灣人與他很陌生,或有點距離,他靜靜地深藏在這片樹林堛滌爬a,幾乎被我們遺忘了。雖不似荒廢蔓草,碑石仆道,文字漫滅,然其中兩個字已有些模糊,是被刻意磨掉,或是風雨作用,不得而知。
    離開那一片樹林和莊先生的村子,往左望去,一尖尖的山,就在不遠處,像個旗子;再往前開一點,不久,一座圓圓的山,像個鼓。
    師父說:「以前,這奡N稱作『鼓旗後』,現在改為『果毅後』,反而不知道什麼意思。臺灣過去的地名,都有它的歷史淵源,很多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失其原義,殊為可惜。」心想:「總算有了眉目,不再與高雄『鼓山』、『旗山』混了。」
    還好,有這一趟訪優尋古之旅,再重讀陳教授的著作,自然倍感親切。
    來到這堙A外加的小小的行程是嘉義彌陀寺。師父特別帶了《浩劫與重生》與《印土苦旅》給彌陀寺。他說:「撥冗來,順道完成這件事。撥冗就是臺語的『撥工』。拜訪朋友,或是老人家,都要『專程』,否則將來機會不一定有。」
    這也是古蹟,「彌陀晨鐘」是過去嘉義八景之一,面對大家都不陌生的八掌溪。八掌溪與急水溪也是陳教授書中探討的重點。
    接著,嘉義虎尾寮,現在是好美里。師父說:「那埵酗@尊沒有被摸過頭的『媽祖神像』。」心想:「為何沒被摸頭?」
    按地圖索驥,順暢無阻,迎面而來的是太聖宮牌坊。其中一副對聯寫著:「天妃慈佑萬民立業青峰闕,五王庇護眾信開疆魍港海。」
    師父說:「對聯平仄沒對好。明明沒被摸頭卻又稱天妃。」我說:「『魍港』,這個『魍』字,陳教授在書中特別下工夫去解釋。」
    進入村莊,太聖宮在左邊。宮堛漕城阮O寫著:「教育部審定全臺唯一僅存的明朝時代媽祖神像。」
    廟祝姓莊,與他的令慈看到師父的本尊,不敢確信,拿起陳教授書中的相片對照一番。
    先打開鐵窗,搬出古色古香的、小小的印童、劍童,刻工相當傳神;再則,李府千歲、程千歲、九龍三公;後者,媽祖神像。莊先生特別要我們看木雕媽祖神像底部被挖的部分,證實媽祖「剜肉醫病」的神蹟。
    神像前的兩尊綠千里眼、紅順風耳,護法的威風,煞是可見。他們的顏色被錯換了,然佑民的神力不減。師父說:「千里眼是『觀』,順風耳是『音』。合起來是『觀音』。」心想:「哇!千里眼、順風耳的意義,與佛教有關。」
    莊先生自認為研究深入,打開電腦,把他對《中庸》「修道之謂教」的詮釋,念給我們聽,還說道:「我一出生就瞭解這些道理。這個工作,擋人財路,僅作到月底。」我們沉默以待,聆聽他的解釋。
    上路後,師父若有所指地說:「有些人就是這樣,自以為是,缺乏了善巧方便,難與人溝通,不得不憤然離去。有時候也怪不得別人!」聽來心有戚戚焉。佛教之四攝「布施」、「愛語」、「利行」與「同事」都是攝化的善巧方法,而無我的精神,更能有好的人際關係,使人樂意受教而達潛移默化之效。
    一路上,古蹟與人事,今昔交替,盤根錯節;濱海公路上人煙稀疏,海浪不高,而涼風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