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菩薩行者
           ──印順導師(下)

                                                                          主講:釋傳道  時間:89.4.6  地點:嘉義妙雲講堂

肆、師法人間菩薩行者
  ──印公導師

一、處世的平實

二、處事的平實

三、平實的原則

  以一個出家人的治學自處之道,導師也有他的態度與原則。他說:「佛法有

所謂『方便』,方便是有時間性,有空間性的,在某一階段好得很,過了時,時

代不同了,也許這個方便會成為一種障礙。《法華經》有一句話說:『正直捨方

便,但說無上道』。怎麼捨呢?就是達到了某一階段,有更適合的就提倡這個,

不適合的就捨掉。所以我研究的,不是樣樣都在提倡,我也不專門批評。我這個

人,生來是不太合時宜的,我覺得某些只是方便,不是究竟的東西,我不講可以

,你要我講,我就這樣講,要我說好聽的話奉承,那我是不會。我在原則上,帶

點書呆子氣,總是以究竟的佛法為重。……這許多就是我學佛的動機與態度──

甚至可以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在學佛的態度上,導師說:「我是信佛,我不是信別人,我不一定信祖師。

有人以為中國人就一定要信中國祖師的教理,我並沒有這個觀念,假使是真正的

佛法,我當然信,假使他不對,那就是中國人的,我也不信。我是信佛法,所以

在原則上,我是在追究我所信仰的佛法,我是以佛法為中心的」。

  導師沒有宗派觀念,更超越民族主義的拘蔽。「……在我覺得『宗』都是以

佛法適應時代,適應特殊文化思想而發展成一派一派的……,我沒有什麼宗,不

過有人以為我是三論宗,有的稱我論師,我也不懂他們為何如此,其實我不是這

樣的。怎麼叫都可以,我自己知道不是這樣就好了。」這點讓我覺得非常受用。

  就舉最近發生的一件事為例,國寶級書法家朱玖瑩老居士與我,是相識相知

的忘年交,在他罹患帶狀皰疹(俗稱背疽、皮蛇)時,我還曾接他到妙心寺暫住

,親自為他治療。他生前送了我不少得意的書作,在七十九年開放大陸探親時,

朱老先生的兒子從大陸來探望他,並且陪著父親到妙心寺。當時,我拿了那些手

稿、書作讓他看,並對他說:這些是你父親送的!朱老先生亦在場說是他親自贈

送的。沒想到八十五年,他竟利用父親痴呆,以打字影印文書要來索回他父親「

借給」妙心寺的「數百件」墨寶。我不理會他,從此便在藝文界流言毀謗;四、

五年後(去年),竟由朱老先生的孫女出面向法院告我侵佔、背信等,很多人看

到報紙,聽到蜚短流長,因此對我產生誤解。

  我從導師的話得到了很大的啟示,別人怎麼說,是另外一回事;我自己知道

沒有騙人,沒有侵佔,這最重要。有一位相交頗深的居士還提醒我:了解你、信

任你的人,即使你被判了刑,都相信你是清白的。反之,如果不相信你的人,即

使你打贏了官司,他們還是不願意承認他們的錯誤。法律講求的是證據,萬一他

的假證據被承認,被判定有罪,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但這絲毫不會影響那些原先

信任你的人。聽了這些話,又想起導師處事的哲學,我通身的擔子都放下,得失

心也沒有了!雖然現在法院已經駁回原告,確定還我清白,但仍然感念導師啟示

之恩!

四、平實的警語

  對時下流弊的歪風,導師有著沈痛的諍言。如在開封佛學社,當時所見的一

位憲兵司令,僅憑他看過一部《心經》注解,就狂妄地到處以「色不異空,空不

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來考問法師!導師說:「出家人對佛法不大留心

,而對軍政名流,護法居士,卻一味奉承逢迎:『大居士深通佛法』,『見理精

深』,『真是見道之言』。被奉承的也就飄飄然連自己的本來面目都忘了。憑固

有的文字根柢,儒道思想,讀幾部經,看幾則公案,談禪說教,就是大通家了

……。」「為什麼會這樣?就是自己無知,卻奉承逢迎,攀緣權勢。所以,如果

說有『四寶』,那只因僧不成寶,怪不得別人。我從不要求大居士的尊敬,(對

佛法的理解)也從不會恭維他們,免他們陷於輕僧、毀僧,連學佛的基礎──皈

依三寶功德都不能具足。」導師愛護佛教之誠,著實溢於言表!我等對於當今世

俗干涉佛教行政之歪風,怎可不痛定思痛?願有志革新佛教,復興佛教的大德菩

薩,三復斯言!則我佛教幸甚!

五、平實的作風

  (一)避難 抗戰軍興,烽火四起,人的生命毫無保障,導師體弱多病,卻

走過一路戰火,安然度過了八年抗戰。是什麼力量支撐他呢?是一點小小因緣,

也會死去的意念,而使死神對他老人家不感興趣嗎?不!「從聞思而來的法喜充

滿,應該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力量。」導師說,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對他是完

全不適用的,什麼追隨政府啦,響應虛大師共赴國難的號召啦!「在我的回憶中

,覺得有種(複雜而錯綜的)力量,在引誘我,驅策我,強迫我,在不自覺、不

自主的情形下,使我遠離了苦難。……我該感謝三寶的默祐嗎?我更應該歌頌因

緣的不可思議!」試想如果不是在緣起正見上下功夫,哪能有如此的境界呢?一

般人遇到順境,或轉危為安,就讚歎三寶;反之,就毀謗三寶。另一些人則只停

留在感應的追求上,像導師能夠這般平實的看待自己的因緣禍福的,真是少之又

少!佛教徒啊!當睜開自己的智慧之眼,好好地審察自己的人生態度,是否偏離

佛法!

  (二)明己為人 一個人要能真正的認識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

承認自己的缺點,而且有勇氣說出來,那是難上加難!一般人稍有成就以後,對

一些於己有損的不名譽事,是絕口不提的。導師卻能豁然地面對自己,坦然地面

對大眾,毫不遮掩,毫無隱藏,一點都不將自己塑造成完人的形象──這一點,

同樣值得我輩佛弟子師法。他說:「從知識、感情、意志來說,我的知識是部分

的,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不會專憑自己的當

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我不大批評人,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

「大概的說:身力弱而心力強,感性弱而智性強,記性弱而悟性強,執行力弱而

理解力強……我就是這樣的人。然而,在來台灣以前,我不能認識自己。我的學

友──演培、妙欽、續明們,也不能認識我,不免對我存有過高的希望。來台的

長老法師們,也不認識我,否則也不用那麼緊張了。……」

  歷經《佛法概論》的風暴,導師喟然興歎:「在這一次的經歷中,我才認識

了自己。……我是那樣的懦弱,那樣的平凡!我不能忠於佛法,不能忠於所學,

缺乏大宗教家那種為法殉道的精神。我不但身體衰弱,心靈也不夠堅強。這樣的

身心無力,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中,我能有些什麼作為呢!空過一生,於佛教無補

,辜負當年學友們對我的熱誠!這是我最傷心的,引為出家以來最可恥的一著!

  《平凡的一生》,我不知看過幾十遍了,每一次讀到這裡,總為之淚流不已

!慶幸的是,導師當時沒有為教犧牲,否則四十三年後的鉅著就無從問世了,那

豈不是佛教界的一大損失嗎!「慷慨成仁易,忍辱圖生難」。導師忍辱為法為人

,這難道不是我們四眾弟子的福報嗎?長者風範,悲天憫人!我們千萬要珍惜導

師的精心鉅著,並依之信受奉行!

  (三)治學教學 導師的學養、思想,真正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

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雖不敢妄自臆測,但其治學的方法

與精神,從《以佛法研究佛法》、《中觀今論》、《成佛之道》、《遊心法海六

十年》等書裡,亦不難窺見一斑。尤其越後期的鉅著,越見其精純!導師曾自述

其治學的態度說:「對佛法的真義來說,我不是順應的,是自發的去尋求、去了

解、去發現、去貫通,化為自己不可分的部分。我在這方面的主動性,也許比那

些權力 赫者的努力,並不遜色。但我這裡,沒有權力的爭奪,沒有貪染,也沒有

瞋恨,而有的只是法喜無量。……」

  對於學友們的教導,導師無不善知他們的優缺點,而且針對個別差異,予以

因勢利導。例如某人最尊嚴,某人最能幹;某人的口才好,某人有點好勝、好名

,某人的處眾處事,如遇了順緣,就不能警覺而易種下苦因。某人的辦事能力強

,某人的志趣高勝等等,無不瞭若指掌。好勝、好名的,勉其為名而珍惜自己。

不善處順境的,導師鼓勵他「希望能在不斷的經驗中,能從佛法的觀點,容忍的

、警覺的去適應一切,創造一切!」志性堅強猛烈的,示其柔和與從容。這種教

育方法和精神,真使人感到「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四)病難 導師的一生,難得離了病,但他「除了不得已而睡幾天以外,

又從來沒有離了修學,不斷的講說,不斷的寫作」。他說:「病,成了常態,也

就不再重視病。」民國三十年在縉雲山,導師因為腹瀉而虛脫,起身後才發現自

己昏迷在糞堆裡。昏迷之前,他在心中默念「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不

是祈求三寶的救護,而竟然是要「試驗在這異樣的境界中,自心是否明白。」「

我想,假使我就這樣死了,也許別人看了,會有業障深重,死得好慘的感覺。然

在我自己,覺得那是無比的安詳與清明。」有人批評導師沒有修行,但我深深覺

得:導師是一位無時無刻不以佛法為其思想與生活的行者。

  民國六十年,導師的身體又感覺到異樣的不舒服,本以為是業緣將盡,於是

寫了自傳《平凡的一生》。那時,我帶領了當時還在大學讀書的顏尚文教授,以

及現今文資中心的林金悔主任一同去探望導師。導師的侍者明聖師父交待:只能

談兩分鐘,因為那時候導師身體非常的虛弱;但導師依然對我們開示:如何修學

佛法,該看哪些經論……,要有宗教信仰和事行的實踐,不能只作學問的研究。

前後講了大概二小時,這種為法忘軀的精神和悲願,真令人感動不已!

  八十年初,導師因為左腦瘀血,而緊急轉往台大醫院開刀。老人家因為身體

很虛弱,所以不能夠注射太多的麻藥。開完刀,麻藥的時效都過去了,可是從心

電圖上看起來,導師的心跳卻仍近似一條直線。醫師們不禁緊張起來,仔細地看

了一下病人,只見導師情況好得很,也不喊痛,就像入定一般。醫師們紛紛驚歎

:為病人動手術以來,從沒碰過像導師定力那麼好的,可說已「勘破生死關」;

因為無懼生死,內心才能寧靜到用儀器測起來都是平的。所以那一次導師的開刀

住院,度了不少台大醫院的醫生護士皈依。我有位外甥女,當時正巧在台大醫院

當特別護士,這段軼事就是她透露出來的。我問她:「大家都皈依了,妳皈依了

沒有?」沒想到她的福緣淺薄,竟然沒有皈依。

  修學佛法,培養正信正見的確十分重要;而正信正見的建立,則賴平時的聞

思修持,絕不取決於臨終的一念,甚或往生後的超薦。妙心寺有位在家皈依弟子

因為得了肺癌,肺部積水而必須長期抽水,抽到後來,簡直痛得無法忍受,必須

以止痛劑來止痛。我屢次提醒他:「不要執著身體,要時時提起正念!」還好他

平時就服膺導師的教誨,接受佛法的熏習,所以最後三天,根本不必再注射嗎啡

,連一點痛苦都沒有,就這麼安詳的走了。入殮時,他的臉上帶著一抹滿足自在

的笑容,眷屬們見到這種情形,莫不感到不可思議!所以佛法的修持是在平常,

而不是所謂的臨終八小時。

  (五)車禍 民國五十六年的冬天,導師到榮民醫院去作體檢。就在接近醫

院途中,前面一輛大卡車不知怎麼的,忽然向後退,撞上了他們的車。車頭撞壞

了,汽車玻璃也被撞得粉碎,落在導師身上,大家慌張起來,導師卻坐著動也不

動。當場的人說導師的定力好,可是導師卻只是一句:「我只是深信因緣不可思

議,如業緣未盡,怎麼也不會死的(自殺例外)。要死,逃是逃不了的,我從一

生常病的經驗中,有這麼一點信力而已!」對於這樣的突發狀況,導師卻依舊處

之泰然,甚至怕信徒大事渲染,使人因之造口業,而輕輕的以「相信因緣」,一

語帶過。這樣從不標榜「修行」的導師,真不得不令人由衷地讚歎!

 

伍、略舉印公導師治學的理念

 一、導致佛法理論與現實行為的落差,根本是思想問題

  佛教的哲理非常圓融、無礙而深澈,其超越世間哲學之處甚多;但為什麼佛

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那麼大呢?為什麼自中國佛教到台灣佛教,理論講的是

一套,卻開創不出關懷社會、利樂人群的趣向呢?太虛大師說:「中國所說的是

大乘教,但所修的卻是小乘行。」為何如此?印順導師明確地垂示:這主要是思

想問題。楊惠南教授則指出:「明、清以來,中國佛教受到主、客觀因素的影響

,一方面逐步走向離群棄世的山林佛教中,另一方面則深深陷入不讀經論的反智

枯井堙F中國佛教衰敗到了極點,僧尼無用、佛教亡國、廟產興學的呼聲甚囂塵

上。」

  何以致此呢?導師在其《印度之佛教》序文中說:因為中國佛教徒「好大喜

功」的性格,「無往而不圓融」,「無事而非方便」,於是競為「三生取辦」、

「一生圓證」、「即身成佛」。所以,儘管中國佛教之信者眾,而「卒無以紓國

族之急,聖教之危」,這才導致一些有識之士的攻訐責難。統而言之,就是漠視

時代關懷,又急求自了的自私心態在作祟!

  明清以來,佛教在大環境中受到政治的壓迫,被禁止對社會表示關懷,認為

居處山林的出家眾,才是有修行的。但政府一方面卻又告訴信徒說:你看!你們

信仰的這些師父,對社會都沒貢獻,只會關起門來修行。出家眾關懷社會的下場

是什麼?明末四大師其中的憨山大師和紫柏大師就曾經被抓,紫柏大師甚至還死

在獄中!士大夫與知識分子若是與這些有學問、有慈悲心的出家師父相往來,不

是被降級,就是遭罪連。在這種大環境的迫害下,佛教於是逐漸捨棄了世間的關

懷,而走向山林,專重自證自了!

  另方面,僧眾重視實際的修行,而忽略了經論的研究,所以素質慢慢低落下

來。佛法的修學,本應依四預流支: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如理思惟,而後法

隨法行。無論是僧眾或是信徒,若是對於佛法都不問不聞,那將是佛教最大的危

機!因為正見從聞思而來,聞慧、思慧若無,儘管怎麼修行,仍只是盲修瞎練!

所以有人標榜修行,重於念佛、持咒、拜懺;但是道理不了解,經論不研究,即

無法以佛法反應時代關懷,於是和社會、現實慢慢脫節。而一般不信仰的人也會

看不起出家人,認為信仰佛教是迷信,出家人水準不高,不願意與之來往,這樣

的佛教,要不滅亡也難!

  有一則反諷的故事就說到:有個宰相去到一座寺院,正巧遇上人家在誦《法

華經》,他就自以為是地說:「那沒什麼了不起,我也會背!」於是就背了一大

段。旁人見狀,連忙恭維他:「宰相真是不簡單啊!」但那位師父還更勝一籌,

他說:「你不過會背第一卷到第三卷而已,第四卷開始,你就不會了!」果然,

他從第四卷開始,真的就不會了。這師父又說了:「因為你前生是牛,臨被殺的

時候,你掙脫了繩子,跑到這裡來。那時候,寺裡正好在曬經,你一過來,就用

鼻子聞啊聞,才聞到第四卷就被抓回去殺了,所以你只能背前三卷,後面的就不

會了。」以前聽這故事,我也是相信得很,真想去聞一下,看會不會長點智慧呢

!但是我們依常識來想,經典是要看、要研究,要讀誦受持的,怎麼可能用鼻子

聞了就會背,甚至了解道理呢!

 二、從現實世間的一定時空中,去探求佛法的本源與流變

  導師認定佛教的根本問題在於思想之後,便亟思縮短理論與現實佛教界間的

差距,希望能夠抉擇出關懷時代,又契應佛陀本懷的佛法正理。三年的求法閱藏

,使他發現到佛法的多采多姿,無異百花爭放,千巖競秀!並因此啟發了導師日

後對大乘三系的判攝。其次,讀到《阿含經》與各部廣《律》,讓導師深深感受

到現實人間的親切感與真實感。這對於他未來探求佛法的方向,引起了決定性的

重大作用。

  後來,又接觸到日本學者高楠順次郎與木村泰賢的著作,才使導師在探求佛

法的方法上,定下了「從現實世間的一定時空中,去理解佛法的本源與流變」的

方針。導師的一生,可說全投注於印度佛教思想的研究:釋迦牟尼佛當時的思想

是什麼?精神是什麼?本質是什麼?經過怎麼樣的流變?哪些是正常的適應?哪

些是歧出的方便?把這一切究竟與方便都釐清了,後人自然可以引為依循,那行

為就不致脫節;講不會講錯,教不會教錯,學也不會學錯。所以導師矢志要抉發

出佛法經過時空變異而留下的遺痕,取其精要,去其糟粕!

 三、超越宗派意識,凌駕民族主義,直探佛法本質──緣起無我的中道正見

  導師自言:之於印度佛教,他是「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的

,目的在「察思想之所自來,動機之所出,於身心國家實益之所在,不為華飾之

辯論所蒙」。務期將佛教於長期發展中的失真與謬誤處,一一予以還原和抉露。

這一點,古德與一般學者固有其貢獻,但多只局限於一宗一派的立場,或者僅止

於單一觀點。導師卻能超越宗派意識,從整體佛教著眼,而回歸於印度佛教。

  凡夫是以情見為本的,自己若是淨土宗,聽到別人說淨土宗不好,就不免不

高興而諍論起來;也不管別人說的是不是正理,這是情勝於理。導師說:「我不

屬於宗派徒裔,也不為民族情感所拘蔽。」就是因為這樣的理念,而使導師超越

一切,直探佛法的本質,進而拈出──緣起無我的中道正見為佛法的究竟義。這

一點就與他的老師太虛大師不同,而這一分對於佛法的堅持,也因此開罪了不少

宗派!

  太虛大師對中國佛教的貢獻很大,但他的思想核心是中國佛教傳統的,這種

民族意識不免仍以情感為導向。導師卻認為「佛法,應求佛法的真實以為遵循,

所以尊重中國佛教,而更(著)重印度佛教。」佛教是智慧的宗教,而智慧是以

簡擇為其特性的;不是照單全收。合理的,我們應該拿來用,不合理的就丟掉,

這才是有智慧的人。「有智慧分(有智慧的成分)」,才「名為菩薩」,這是龍

樹菩薩所說。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才叫修養、慈悲!

  導師令人敬佩的地方,還在於他的依法不依人,所謂「吾愛吾師,吾更愛真

理」,在真理面前,是沒得商量的餘地的。而導師一生,不過才聽虛大師兩次課

,儘管思想上與虛大師不同,仍一生尊他為師,為什麼?因感念虛大師思想上的

啟發,又成全自己在學團中安心修學。換作現代人,可難有這種尊師重道的心情

了!

 四、把握佛法的精純度,住持正法正道

  導師從緣起正見中,準確地把握了佛法的精純度,而且他認為所有佛弟子,

都有責任共同來維持佛法的純正。他說:佛弟子的宏揚佛法,是「住持」,應特

別注意佛法本質的保持換言之,就是令正法久住世間而不變質。不是寺廟蓋了

很大,徒眾度了很多,很多人在信仰,一個法會辦下來幾萬人,這樣就代表佛教

興盛!他說:「俗化與神化,不會導致佛法的昌明。」不純的佛教、庸俗的佛教

、媚俗的佛教、功利化的佛教,只會將佛教引向衰亡的方向,而不可能使佛法昌

明。但是很多信徒還是看外表,比人多,比有名。我常常說:要比人多,迓媽祖

人最多!可是你去問迓媽祖回來的那些人,到底怎麼好呢?你可能會得到這麼一

個答案──「很累!」要是除了人多以外,我們的智慧、慈悲,都不曾因此而有

長進,那我們真的該反省!

  導師雖然尊重《阿含經》與廣《律》,但他不是復古的,「我不說愈古愈真

,更不同情於愈後、愈圓滿、愈究竟的見解。」因為適應印度當時苦行的風尚,

以及弟子的根性差別,釋尊施設而有種種的善巧方便。顯然,依菩薩行而入佛道

的本懷,未得到重大的開展。至於後有的,部分是因應時地的正常適應,部分則

是畸形的發展,甚或邪說毒素的摻入。所以既不是愈早的愈好,也不見得愈後的

愈圓滿!在這方面,導師是以四悉檀,來簡擇法義的方便適應與真實勝義。如說

:初期「佛法」是第一義悉檀;初期「大乘佛法」,是對治悉檀;後期的「大乘

佛法」,是為人生善悉檀;「祕密大乘佛法」,是世間悉檀。

 五、富於批判精神

  導師富於批判的精神,不像傳統佛教的故步自封,認為佛所制定的制度不能

變,佛所講的每一句話都不能變。此即根源於導師對於三法印──諸行無常、諸

法無我、涅槃寂靜的體認。世間一切的存在,離不開無常、無我的法則;佛說的

法與律,除本質不變,原則不變,哪裡是一成不變的呢!曾經有一次參謁導師時

,對導師說:「以前若是有錄音機,將佛說的法錄下來,現在可能就不會有爭執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照樣爭!」什麼原理?因為語言、文字在程度不同

的人聽來、看來,了解也不會是相同的,哪裡不會起爭執?還是照爭不誤!所以

我們要了解,無常變化,是現實世間的一切。

  佛法的弘傳與制度,應隨著時間、地點,因地、因時、因人而制宜,才能使

佛法永遠適應當時當地的人民需要。導師治學的活潑就在這裡。比如朝暮兩堂課

誦,從農業社會的中國傳到台灣來,早課仍舊維持二個鐘頭,晚課三個鐘頭。以

前是因為白天做工作,少有時間能夠用功,所以才利用早、晚課時,大家一起共

修。現在時代不同了,每天要吸收的資訊那樣多,如果還堅持沿襲古制,不免跟

不上時代的腳步!所以制度是可變的,而且也應該變。

  你們可能沒注意,一般午供念的都是咒,念到「天廚妙供」,後面的我們都

聽不懂了。導師就改成「天廚妙供,禪悅酥陀,香花時果共燈塗,虔誠獻佛陀,

達摩僧伽,唯願哀納受。」這是說用新鮮的花、燈和塗香,以及當令出產的水果

,虔誠敬獻佛法僧三寶!這不是很清楚嗎?我們妙心寺的課誦本也跟著改了,所

以不是不能改。

 六、重視依法攝僧

  導師重視依法攝僧。僧眾們是因為追求涅槃寂靜的共同目標而到寺院共住,

所以不是誰領導誰,或誰聽誰的。目的是希望建立清淨如法的僧團,以負起正法

久住的重責大任。我們要注意「依法」,導師告訴我們:凡是不與佛法相應,甚

或違背佛法的,無論其資源有多少,群眾有多少,都只是世間的慈善利濟事業,

與一般社會團體沒有太大的差別。甚至等而下之的,吸收了社會的資源,卻不思

教育回饋;久之,必然招來世間的譏嫌與社會的唾棄!

  要加入僧團,依佛制,最好是在那間寺院至少住上二年,不然也得經過兩個

雨季(一年)。台灣佛教界現在不是這樣了,今天來,明天就幫他把頭髮剃了;

有的久一些,一個星期就剃了,當然會惹來剃頭風波,這樣都不如法。出家,是

為住持如來正法,弘傳佛陀教義,不管修行、興福或學問,總是要甘心願意放棄

世俗情愛與經濟、名利的愛著與佔有,而在佛法中重新開展新生活。如若動機不

真切,行為不如法,儘管僧眾愈多,都未必是佛教之福,願意以此與同參道友們

共勉!

陸、結語

  導師一生的德學、修養,非常好,是我們怎麼也學不完的。導師為法的那種

廢寢忘食的精神,深深感動著我,也鞭策著我!再舉一個例子吧!民國六十八年

,我為了小小的一個瘤住院開刀,出院後暫住慧日講堂,以方便回診。一日,欣

逢導師,遂順便就戒律上的疑問請教導師。導師旁徵博引的一直講解,我也全神

貫注地諦聽;隱約發覺到旁聽的人不斷增加,後來才知道我們竟然專注到連敲板

用餐的聲音都沒聽到,這才親自領受到導師那種為法、為眾生的悲願!

  導師的智慧,充分流露在他的著作之中,如在《教制教典與教學》中說:「

受到讚歎,是對自己的一種同情的鼓勵;受到批評,是對自己的一種有益的鞭策

。鼓勵、鞭策,一順一逆的增上緣,會激發自己的精進;修正自己,充實自己,

不斷的向前邁進。」對於現代佛教僧、俗二眾如何修學佛法,導師開示:「以念

誦、懺悔等來培養宗教情操,(而將自己安立於僧團中),安立於聞思經教的慧

學中,不求速成,以待時節因緣。」佛教人才的培養,不論自修或化他,唯有腳

踏實地,不貪速簡,肯紮紮實實地下一番苦功夫,才得成就──這是導師非常懇

切而語重心長的教示!

  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這本集導師畢生思想精要的書中,導師再次楬

櫫修學人間佛教──人菩薩行的心要:以三心──菩提願、大悲心、空性見──

修十善,而從事或慧或福的利他菩薩行。如此才可真正達到或淨化人心,或利樂

人群的目的,而不致如泥菩薩過河,或使佛法產生了副作用!

  今年,現代佛教學會為了慶祝導師的九五嵩壽,特別在台北舉辦了一場「印

順導師思想邁向二千年」的學術研討會。元月廿四日,與會的中、台學者們,並

且相偕前往花蓮靜思精舍禮謁導師。這一天,聽到為導師開刀的醫師,對導師超

人定力的描述和讚歎,我突然有感而發地察覺到:這一次,導師的身體狀況是那

麼危急,但他終於還是活過來了,竊想應該有二個原因留住導師,一個是導師為

眾生、為佛法的悲願力,還有就是他體證緣起性空的法喜充滿。只要這世間的眾

生還需要他老人家住世,我們懇求他,他一定還會續住世間,以為世間的明燈!

  今天我們在此慶祝導師九五嵩壽之餘,再次殷盼所有有心在佛法中安身立命

的佛弟子們,好好珍惜導師所留予我們偌大的智慧資產,並將它化為自己生命中

不可分的部分,這會是導師最大的願望與安慰!導師曾發願:「願生生世世在這

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讓我們師法這位人間菩薩行者,並祝

願他老人家福壽康寧,久住人間!(本文轉載自《妙雲學訊》第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