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6.26講于法雲文教協會

 

法句經講記(十七)

 

釋傳道主講

      〈篤信品第四〉十有八章

 

貳、釋頌義及因緣
 

    8.信使戒誠 亦受智慧 
      在在能行 處處見養
      行,音(形)heng5喜停切


        若能本著純正專一的「信」心而修學佛法,堅信佛法是吾人改造生命之所必要,則於理解真理法義之餘,必會求其付諸言語行為上的實踐,而「使戒」學德行發乎真「誠」,自然合宜。在此抉擇道德、斷惡行善的過程,其實吾人「亦」一分分地在領「受」法益、增長「智慧」。有德行,有智慧,「在」一切所「在」之處,又「能」依此而「行」,那末,不管身「處」任何「處」所,皆能贏得眾人的尊敬,動 「見」(「見」,助動詞,『被』之意)利「養」。
                                                       *     *     *     *     *     *     *     *     *
        這是依據吳譯《法句經》本所作的釋義,若對照《法集要頌經》所譯的:「信使戒成就,亦獲壽及慧,在在則能行,處處見供養。」則本章宜應改為:「信使戒成,亦壽智慧,在在能行,處處見養。」那末,在頌義的解釋上也會稍有不同,如下所說:
        若能本著純正專一的「信」心而修學佛法,堅信佛法是吾人改造生命之所必要,則於理解真理法義之餘,必會由此建立自己的正知見,並立意求其實現,以淨化自己的身、語、意三業,終「使戒」學德行而得「成」就。
        既已成就了戒德,那末自己一切的動靜語默,盡皆不傷眾生、不害眾生,現生即得利益安樂,「亦」復長「壽」的果報。再則,因於戒行成就,而在身安心安中深入佛法義海,更得「智慧」日長。「在」一切所「在」之處,此「能」依智慧、道德而「行」之人,不管身「處」任何「處」所,定能贏得眾人的尊敬,動「見」利「養」。
        的確,一個有德行、有智慧,又真誠的人,不管去到哪裡,大家都歡喜和他在一起。他就如春風,和煦地輕撫著每一個心靈;又如月光,皎潔而平等地遍照一切,使人忍不住想迎向他,接受他的化育。
        他也許貪、瞋、癡仍未淨盡,但因為有道德的堅持,和智慧的熏修,所以他能超越世俗的愛諍、見諍,而胸懷坦蕩、舉止合度。他也許只是個尚未超凡入聖的凡夫,但卻是值得人信賴的師長與朋友:當自己的情緒低落,他給以安慰鼓勵;當自己遭受挫折打擊,他給以肯定支持;當自己有所成就,他為我衷心歡喜;當自己得意忘形,他提出逆耳忠言。……不管外界如何變動紛擾,你始終可以從他而得到無比的慰藉與寬容!
        這樣的一位良師善友,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希望能夠擁有;只是,我們卻吝於付出自己、奉獻自己,更怠於充實自己、修養自己!看看自己吧!我們是否一說起話來,盡是尖酸刻薄;而做起事來,便要爭功諉過?我們是否將所有的好處都佔盡,而一切的麻煩全推託?如果是這樣,那周遭的人,恐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了,哪還會拿我們當朋友?即使幸而擁有可貴的友誼,怕也要因為長期的『單向通行』,而終究要落入『此路不通』的絕境吧!

        緣起的世間,人與人,人與動、植物乃至大自然之間,本就是相依互存的,理應建立一種和諧共榮的關係。只可惜人的社會化程度越深,自我本位的思想就越強;受世俗的點染越烈,離開純真無私也就越遠!庸庸碌碌的一生,不外乎名、利、情的追求。求之不得,固然橫生惱害,而與外境形成對立;求之既得,為了持續的保有,還是要與外境對立,來保護自己與自己所有,而將自他遠遠的隔開!
        因為這對自我與我所有的強烈愛著,所以人與人之間即不得不諍,也不得不因此而引生諸多的憂悲苦惱。原本應該是休戚與共、互信互諒的人生,因而變調成為充滿猜疑、嫉妒與不安的人生;而我們凡夫眾生,也就在這愛惡情仇、名利糾葛中自苦無已。相形之下,一個對佛法仰信,又潛修道德、智慧的佛弟子,因為正觀緣起無我,故能放捨一切人我之諍,無怪乎人們樂於與他親近,並且願意恭敬供養他!


    9.比方世利 慧信為明 
      是財上寶 家產非常


        比較(「比方」,『比較』之意)這「世」間種種的益「利」財富,出世的智「慧」、淨施多聞正法、慚、愧、戒德和淨「信」等七聖財1,實「為」更「明」智而值得追求的。因為如「是」的出世法財, 可使我們離染趨淨、迴縛向脫,所以是一切「財」富中最為至高無「上」的「寶」藏。相對於世間有形的「家產」,因為是五家──水災、火災、盜賊、惡王(惡法)、不肖子──所共,而「非」吾人能夠琚u常」保有的,所以任憑你如何善於營謀,也終有消散殆盡的一日。
        但是世人所希求的,多半是這些有形的財富、權位和名利,殊不知『利令智昏』,為了那永遠無法滿足的財利,兄弟可以鬩牆,父子可以成仇,夫妻可以反目;朋友,當然也可以見利而忘義!不過,即便是如此,人們還是從來沒有覺醒過,也沒放棄過對於財利的追求!
        擁有財富、權位和名利之後,懂得取之於社會,又用之於回饋社會者,當然大有人在;但無可諱言的,為富不仁者亦不乏其人!有錢卻沒有知識、沒有智慧,也不知追求知識、追求智慧,於是有些人被設計詐騙而散盡家財,有些人因為吃喝嫖賭,造惡墮落,而落得人財兩空、身敗名裂。金錢,到了這些人的手裡,真是猶如毒蛇,不斷地吐出毒液來毒害他們啊!
        人人都說金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可是這世間又有幾人,能夠從金錢的追逐遊戲中跳脫出來?人生在世,少了金錢固然寸步難行,連生存都成了問題;但是擁有太多財富,而不知用來培福利他,未始不是另一個煩惱的根源。所以佛才教示弟子們要『少欲知足』,因為唯有『少欲』,才能『知足』;唯有『知足』,才能『常樂』;而且唯有知足,才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去探討生命的課題,以及發現生命的美好!
        佛教常常警醒世人說:『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真正能夠陪伴我們從前生到後世的,不是財富,不是權勢,也不是名利這些身外之物;而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業力。這個『業』,即是我們的身心活動過後,所留下的一種慣習與力用;它不僅影響著我們每一個人的現生,更隨逐而影響到後世的一切。平日所造的善業多,我們的生命就形成一種善性循環;所造的惡業多,那就形成了惡性循環。而不論所造作的是善是惡,只要因緣合會,果報定然是要自己去領受,絲毫不爽的。
        一般人聽到業報現前,內心就起了恐慌,彷彿大難臨頭似的,趕緊到處去消災解厄,以求能逃過此災厄;殊不知業報的從因到果,中間還需助緣來滋益助成它,所以應該改變的不是果報,而是所添加的助緣──這助緣就是我們習以為常,而且已經成為慣性反應的觀念、習性與行事風格。
        凡夫是自我中心的,自我中心的所知所見中,即含著極大的謬誤;因為這知見上與情意上的謬誤,又為自己與他人引生眾多的煩惱苦痛。可偏偏每一個人卻都認為自己的見解是正確的,自己的一切是美好而又超勝他人的,也不管事實如何,就一勁地活在自己所建構起來的『虛擬』世界中,看不清楚外界,也看不清楚自己,無怪乎會在一波波的煩惱流中滅了頂!
        修學佛法,就是要顛覆我們既成的錯謬知見,既定的煩惱習性,既有的言行表達,而代之以佛法正見與正行,由此開展一個全新的、無我的人生──這就是所謂的改變助緣,進而達到改變果報的目的,也即是真正的消災解厄。所以《雜阿含經》上說:『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百千生,終不墮惡趣。2只要具足正見(慧),儘管流轉生死而暫時忘失,一旦因緣熏發,便會在原來的基礎上更向上昇進,怕個什麼!
        怕的是自己不思努力突破煩惱的重圍,而只想一生埋首名利堆裡作活計,那才真正要擔心墮落呢!世間的一切名、利、情、勢,皆是虛幻無常而不可恃怙的,終將隨著生命的逝去而消散。唯有真正的智慧等七聖財,能伴我們在生死長夜中給以光明;在煩惱濁流中不被淹沒;相較之下,確是無上財寶!
        還記得有一次在一個信徒家裡,遇到他的拜把兄弟,他生來就有七、八個乳頭。擁有七、八個乳頭,這麼迥異於常人的身體結構,想必是相當令他自命不凡的。尤其,在聽說文王有四個乳頭之後,他一心想要找出這個答案:我,如此一個擁有七、八個乳頭的人,將來可以做什麼?
        於是,他這大半輩子,只要有了錢,就去找人算命,希望得到一個令他滿意的答案,據說他去算命,還算到讓不同的相士為此而起爭執呢!
        那一天遇到了我,我想自己是一個宗教師,有責任告訴他真話,免得他再繼續浪費錢到處算命,而且還一事無成。所以就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說:『你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讓我告訴你吧!做工啦!還做什麼?!』
        他大概是楞了一下,趕緊又追問我為什麼會這麼講。
        『是啊!要學問,你沒什麼學問!要技術,你沒什麼技術,除了出勞力做工之外,你還能做什麼呢?


        他還不大死心:『不然,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個乳頭?』
        『我想,你前生如果不是豬,就是狗,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個乳頭,那有什麼稀奇!』
        他終於有點恍然,『這倒是!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些,也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些呢?』
        他告訴我,為了找答案,他幾乎把所有的錢都花在算命上,如果早一點遇到我就好了,他也不必花這些冤枉錢,而且還可以安心地學工夫、學技術,原本他還想要當國王呢!
        看了這個例子,我們千萬不要取笑人家,凡夫眾生本就是各有所執,各有所貪,各有所瞋,也各所癡的,總之,是因為無明而表顯出來的不同樣相。看看別人,想想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地修習正見、正行要緊!


    10.欲見諸真 樂聽講法 
       能捨慳垢 此之為信
       樂,音【藕】ngau7
       慳,音(刊)khan1去干切
       垢,音(古)ko2求古切


        修學佛法而「欲」體「見」佛所覺證「諸真」理,絕不是靠閉門造車或盲修瞎練可得的;還須好「樂」從善知識「聽講」正「法」。由聽聞、見聞,進而如理思惟分別法義,如法地實踐在生活日用中,將佛法化為自己生命中密不可分的部分,如此漸修漸進始得。及至「能」夠盡「捨慳」貪、瞋恚、愚癡等煩惱「垢」,「此」方可謂「之為」證「信」(證淨),並得預入聖流。
        偈文中僅以慳吝來代表一切的煩惱塵垢,因為凡夫對於自己與自己所有的一切:財富、名位、學問、道德……,總是深生戀著而難以放捨的。一般說到慳貪,通常只聯想到身外財物的執著難捨,殊不知凡夫對於自己所有的知識、技能,乃至學問、道德……,還是一樣的愛著難捨呢!
        想想自己可是費了好大的心血和代價,才得到了它,對方與我非親又非故的,豈可輕易示人,甚至傳授予人呢?萬一教了對方,對方因此『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我的『龍頭』寶座,不就要拱手讓人了?不行!不行!要學我的功夫(學問、技術)可以,先恭恭敬敬地拜師學藝、奉上束脩再說!最起碼也要執弟子禮,任我差遣才成!
        不過,即使如此,有些人在最後關頭,還是會留一手,『傳子不傳賢』,以維持其獨門絕藝的地位。這在黃皮膚的華人社會裡,尤其如此,我常戲稱這是得了『狹心症後群』,難以醫治!
        但世人多半是如此的,唯有菩薩才能超越這人我囿見,而將自己所有的一切:知識、學問、技能、道德……,毫無保留地教授給一切人。因為在菩薩的眼裡看來,自己所有的一切,原是來自眾多因緣條件的和合而成就,並不專屬於自己一人所有;一旦有人需要,正好可以將自己所懂所會的回饋給對方。尤其見到眾生因為缺乏知識、學問、技能、道德……,而遭受種種的煩惱苦迫,菩薩更在大悲心的策發下,將自己的一切義無反顧地施予眾生,唯願能令眾生離苦難、得安樂!
        不過,對於平凡如我輩的凡夫眾生而言,這境界似乎高了點。不說在布施之後,對於自己的能施、所施與被施之人『念念難忘』、施而難捨了!只要被施的對方未能表示他衷心的感念,又未能逢人便歌頌歌頌我們的『偌大』功德,或者就要令我們心生不快,而暗地裡罵他忘恩負義了呢!
        好吧!那我們就如實一點,把層次降低一點來講好了!這就如同汲泉水,你越是汲它,它就越清澈、越甘甜;要是你三天兩頭才去挑一擔,很奇怪的,那泉水就不會那麼好喝。同樣的道理,我們的學問、技能教給別人,難道自己原有的就會因此而減損嗎?不會的!不但不會因此減損,反而在教授的過程當中,得以溫故知新、教學相長,甚至觸類旁通,而得到新的理會、新的發明。
        就以佛法的修學為例來說吧!印順導師就曾有感而發地說:『閱覽不如講解,講解不如寫作』3。為什麼呢?『自己在學院修學時,似乎都懂了,考也考得好。可是等到自己去講時,就會感覺到自己的理解不夠,自己也不滿意。對某一經論,某一學科,參考一番,講說一番,不但精熟得多,也會深刻一層,這就是進益了!如要寫講義,那就更好!平時依賴口才、技巧,囫圇過去,等到要寫出來,或者公開發表,多少有些責任感,會特別留意。這一來,就會感覺到:雖然講得頭頭是道,寫出來卻不免問題多多:組織不好,根據不足,意義不明確,理由不充分。總之,理解不夠,了解錯誤──學力不足處,就會顯露出 來

。知道不足,參考、修正、補充,學問也就進一步了。4所以在這名為利他的過程,自己,才是最大的受惠者啊!
        這一點,我自己是頗有心得的。自己閱讀,和讀完要再講述給別人聽,這兩者所下的功夫,是完全不同的。為了講說,自己不但要鉅細靡遺地精讀過,還要深一層去思考其中的義理,並找尋相關的參考資料來佐證補充它。最後,還要依聽者的程度,來思考看看該如何表達,才能使其理解自己所要表達的。
        在講說的過程,自己其實就是最忠實的聽者,這無疑是再一次的自我教育。現在,又將講說的紀錄整理下來,等於再一次的複習,再一次的修正與補充,這已儼然成為我二個月就要做一次的功課。
        也有人反應說:這雜誌或許根本沒有人看的吧!在此,我想引用印順導師的一段話,來表白自己的心情:『我偶然也寫一些,……但沒有想到有沒有人讀,讀了有沒有反應。我沉浸於佛菩薩的正法光明中,寫一些,正如學生向老師背誦或覆講一樣。在這樣的生活中,我沒有孤獨,充滿了法喜。5是了,這就是我的想法,我只深深相信: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凡努力過的,必不會白費!──不管對自或對他。(待續)

【註釋】:
1.參見本品十六:「信財戒財,慚愧亦財;聞財施財,慧為七財。」本章以慧信涵括七聖財。
2.《雜阿含經》卷二十八.七八八經(大正2.204下)。
3.印順導師,《平凡的一生》(增訂本),頁183。
4.印順導師,《教制教典與教學》,頁198∼199。
5.同註3,頁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