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09.04講于法雲文教協會

法句經講記(二十七)

釋傳道主講

〈惟念品第六〉十有二章

貳、釋頌義及因緣

   9.以覺意能應 日夜務學行 
     當解甘露要 令諸漏得盡
     漏,音(路)lo7柳度切
     得,音(德)tek4地激切

        為佛弟子,常當修習持息念住──觀出入息,「以覺」知自心「意」念專注的內容,使「能」與緣起空無我的佛法相「應」。若能將聽聞、見聞而來的佛法義理,「日夜」以繼地如理正思惟,而後致力(「務」,此處作致力解)將所「學」見諸實際的事「行」,一分一分斷除自己的煩惱迷惑與貪愛習染。那末,斷一分無明,見一分法身,則終「當」悟「解」通往涅槃──「甘露」的法「要」,而「令諸」煩惱「漏得」淨「盡」無餘。

   10.夫人得善利 乃來自歸佛 
      是故當晝夜 常念佛法眾
   11.已知自覺意 是為佛弟子
      常當晝夜念 佛與法及僧
   12.念身念非常 念戒布施德
      空不願無相 晝夜當念是
      晝,音tiu3地救切
      僧,音(生)seng1時經切
      俗作(爭)cheng1精經切

        「夫」,發語詞,無義,或可勉為解釋作:談到、論到。說到「人」因為有欲「得」種種「善」法「利」益,而向上提升、淨化的動能,於是「乃」激勵自己「來自歸」依「佛」、法、僧三寶。因為歸依三寶,不僅僅是將身心生命歸向三寶,要求三寶攝受加持,更立志願以三寶作為模範與終身學習的目標,自利利他、自度度人,因而『能得到有為功德的安樂』與『無為功德的安隱(涅槃)』1。「是故」為佛弟子,「當」不捨「晝夜」,「常」時憶「念佛、法」、僧(「眾」)三寶的內容及功德。
        若人經由佛說聖道的修學──親近善士、多聞正法、如理思惟、如法修行,「已」能善「知」,又能「自覺」己「意」的善惡染淨,從而不斷為止惡修善、離染向淨、覺悟自己而努力,那末,此人(「是」,此之意)方「為」依教奉行的我「佛弟子」!設若自覺心性懧弱而慧力不足,也可修習六念(或十念)法門,以達預入聖流的目標。
        諸如:「常當晝夜」憶「念」「佛與法及僧」的殊勝功德:念佛身相好、萬德莊嚴,係經無量阿僧祇劫行菩薩道,修六度萬行利濟眾生,智德、恩德、斷德三德圓滿所成。念佛說的四聖諦、十二因緣、三學八正道等法,吾人依之修行,即得見佛法身。念隨佛修行的和合僧,住持正法、續佛慧命,吾人當發願從之修學,並至心供養護持。
        或「念」觀此五蘊和合的「身」心,緣起「非常」,純大苦聚,而漸離我我所的愛著;或憶「念」自己持「戒」、「布施」的福「德」,乃至依此福德功力,便可生天,享受天界的福樂等。
        修施、戒、定(天),來世可得人身或生天的福果,但若要出離生死輪迴,則還須在這五乘共法的基礎上,進觀無常、苦、空、無我,才能趣向出世的寂滅涅槃。如「念身念非常」,就是從近取諸身的五蘊身心,觀其緣起無常,再進觀世間一切諸行,均為無常變易法,於是離欲、生厭,而不願再來生此世間;依此無常門而悟入的,即成無願(無作)解脫門。因為一切諸行無常變易法故,所以沒有一實在、常在、獨存、可宰制的本體我;由觀諸法無我而悟入的,便成空解脫門。一切法無我、空,即涅槃寂靜(無生);由此而悟入的,即名無相解脫門。故說由「空、不願、無相」三門順向念觀,即得證入無我涅槃、究竟解脫。為佛弟子,不論「晝夜」,琚u當念」茲在茲地以如「是」貪、瞋、癡永滅之寂靜涅槃,作為我們學佛的終極目標;並且不達目標,絕不中止!
        釋迦牟尼佛之所以宣講這三首偈頌,是緣於以下的因緣:
        佛世,弗加沙王與瓶沙王二人,是十分親近的好友,只是弗加沙王還未有因緣見佛聞法,所以還不知佛法之道。一日,他用金、銀、琉璃、頗梨(水晶)、硨磲、赤珠、瑪瑙等七寶作成蓮華,送給了瓶沙王。瓶沙王收到這珍寶,就將它轉供養佛陀,並且稟白佛說:『弗加沙王是我的朋友,他送了我這七寶華,而今我將它敬獻給世尊,作為供養。為令他得有因緣面見世尊,親聞法義,從而心開意解,來護持三寶、供養聖眾,還請世尊慈示:弟子應當回贈他何種禮物恰當呢?』
        佛就告訴瓶沙王說:『你可以書寫《十二因緣經》送給他,他得了此經,必能因此而對佛法生信解心。』
        瓶沙王聞佛所說,隨即著手書寫經卷,並另外寫了一封信,對弗加沙王說:『您以七寶之華贈我為禮,我今獻上佛法之華回報予您,願您詳思其中奧義,必能獲致甚深美善之果報。請您一拿到經卷,就開始誦習經文吧!因為我是如此期待您早日與我共嘗這法味的喜悅!』
        弗加沙王收到經卷之後,就依好友之言開始讀誦經文,並反覆探求尋思經中的深義,漸漸地,他的心因為對佛法生起信解而有了智慧的光明,於是有所感地喟然嘆息說:『佛法化世的微妙精義,真是淨化人心、安定社會家國的良方啊!而五欲卻是人生世間憂悲惱苦的來源。累劫以來,我為這欲愛習染所迷,如今方始有悟;返顧流俗的一切欲樂享受,是再也無法使我引生貪樂之心了!』
        有了這樣的想法,他隨即召來群臣,將國事、王位託付太子,而後便自行剃髮,出家修行去!
        換上出家法服,帶著缽的弗加沙,獨自來到羅閱祇城外,見天色已晚,就向陶家借宿窯中一晚。他暗自在內心盤算著:待明日進城去托缽乞食畢,就可以到佛駐錫的精舍,去向佛請法了!想到這裡,不禁分外雀躍!
        然而在精舍的釋尊,卻以神通得知弗加沙在明天日午之時,就要結束這一期的生命。想到他特意從遠方前來求法,既不得見佛,又不得聽聞法義,釋尊不免深生愍憐之心;於是便幻化作一沙門,也來到陶家請求借宿。
        陶家就對釋尊化現的沙門說:『先前來了一位沙門,就借宿在窯中,你如果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在那裡住宿一晚。』
        化沙門就執了把草進入窯中,鋪坐一旁。見了弗加沙,便問他:『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師事何人?以何因緣而出家作沙門?可曾親見過佛?』
        弗加沙答言:『我從未見過佛,只因為見聞佛說的十二因緣法,便捨俗出家、願為沙門。待我明日進城,托缽食畢,就要前去禮謁佛陀,親聞說法。』
        化沙門聞言,就對他說:『人命危脆,旦夕生變,無常迅速,倉卒便至,難料難期;但當觀此五蘊身,由地、水、火、風四大所成,是因緣和合而生,因緣離散便滅,絲毫無有一本體在實生實滅。當善思惟此義,自覺己心,以觀無常、苦、空、無我,並且專心憶念佛法僧三寶的功德,以及自己布施、持戒的福德。若能正見無常、無我空理,那就與見佛無異無別;但若盡將一切希望寄託於明日見佛,那對自己而言,未免是不切實益的。』
        於是,釋尊化現的沙門就為弗加沙說了以下的偈頌:

   「夫人得善利,乃來自歸佛,
     是故當晝夜,常念佛法眾。
     已知自覺意,是為佛弟子,
     常當晝夜念,佛與法及僧。
     念身念非常,念戒布施德,
     空不願無相,晝夜當念是。」

        釋尊化現的沙門,就在這陶家的窯中,為弗加沙開演無常法要;弗加沙聞法,再經定心思惟,即證阿那含道。釋尊知他已徹悟真理、終止輪迴,也不再有所隱,就現出原來相好光明的佛身來。弗加沙一見此沙門竟是釋尊所化現,頓時歡喜踴躍,連忙向佛稽首作禮。
        佛就又再一次地慈示他:『罪業本無常性,故舊的罪業本當了結,慎莫驚恐!』弗加沙恭敬地回答:『敬奉尊教!』佛就此別他而去。
        次日,乞食的時間到來,弗加沙就進城去托缽。當他來到城門中,正巧母牛剛生下小牛,一見弗加沙經過,護子心切的母牛,剎時發了狂似地用牠的角猛撞弗加沙。這一觝擊,弗加沙當場肚破腸流,立時喪命,即生至阿那含天。
        早已預知此事的釋尊,便遣諸弟子,為弗加沙荼毘建塔;而後告誡諸弟子:罪業之根,不可不慎啊!

※           ※           ※           ※           ※          ※           ※           ※

        人的生命,就似一條無盡的長河,人人在這長河裡,生而又死、死而又生;只要尚未證道解脫,這生命的長河就要如此無始無終地往前流去。相較於此,個人一期的生命,不過是這生命長河裡的一小段,它的長短久暫,其實渺小而微不足道;重要的是,在這有限的生命裡,我們是否讓它富於意義──對別人富於意義,對自己也富於意義。
        富於何種意義呢?就一名佛弟子而言,沒有比體證真理、淑世利群更有意義的了!所以佛才會說:『若人壽百歲,不觀生滅法;不如一日中,而解生滅法。』2。意思是說:與其渾渾噩噩地活了長命百歲,還不如生一日,而能親證緣起無我的真理,來得彌足珍貴!果真如此,那縱使『朝聞道』,『夕死』,亦可無憾!這正巧為弗加沙聞法證道卻悴死,作了最佳的註解!
        只是,凡夫眾生的心,總是妄念紛飛、善惡交雜的。也許多數時候,自己是想要往上、往善、往光明處提升的;可是一旦攸關個己利害,內心又會出現另外一股力量,將自己推入貪瞋煩惱的糾葛而作惡沉淪。於是,常念於心的,是名、利、情的追逐,是權位的巧奪,是崇己排他的惡鬥,是不明事理的頑愚!凡夫眾生的心啊!就是如此充滿了大矛盾!
        要將自己從這個大矛盾中超拔出來,除了加強自己反省覺知的能力以外,另一方面,還必須增進策發自己向上的助緣,如本品〈惟念品〉所說安般念──持息念住的修習,即要學人在攝心靜定當中,善觀察自心、善覺知自心、善辨別自心的善惡染淨,從而正念種種善法,來轉化、淨化內心的惡念。並且晝夜常繫念佛、法、僧三寶的圓滿功德,以及涅槃寂靜的究極理想;進而生起見賢思齊、見聖思齊的善法欲:願效法佛菩薩發菩提願、動大悲心,並在聞思修學中,通達空無我慧,悲濟一切;那也就不枉這一品的修學了! (待續)
【註釋】
1.印順導師,《成佛之道》(新版增注本)頁3132
2.《法集要頌經》〈廣說品第二十四〉(大正4789上)。